豬倌自述:從一貧如洗到有錢可賺、又到負債130多萬元

2020-07-30 22:51:12  來源: 中青報

我只是一個養豬的...

10年前剛養豬時,江西農民徐應星以為養豬就是“舀幾瓢潲水,拌拌飼料”,從未想過一個豬倌要經歷“豬周期”、環保風暴、非洲豬瘟、新冠疫情以及正在發生的特大洪水等大事。

他最開始養了30多頭豬,高峰期達到5000多頭,直到去年因非洲豬瘟一頭未剩。徐應星養豬的10年,從一貧如洗到有錢可賺、又到負債130多萬元。

“我只是一個養豬的。”徐應星說,他今年39歲,頭上新添許多白發,他又開始養豬了。

洪水中的豬場

7月7日、8日兩天,江西省多地降下暴雨。在鄱陽湖東岸的小山村徐早灣,暴雨引發滑坡,沖垮了徐應星養豬場的圍墻。

“壞了!”8日一早,徐應星發現倒掉的墻是防鼠墻。這堵墻去年剛建好,是為了應付非洲豬瘟的,墻體貼著瓷磚。老鼠會攜帶非洲豬瘟病毒,為此,豬場圍墻內的地面全部以水泥硬化,讓老鼠難以落腳、打洞。

非洲豬瘟對豬的致死率高達100%,病毒可通過飛沫、食物、餐廚垃圾等渠道傳播。豬瘟疫情出現后,徐應星要求場里的員工吃住在場內,減少接觸傳染風險,基本吃素,偶爾吃條魚改善伙食。

豬場里120頭母豬讓他嚴陣以待。他去年年底從贛州采購這批繁殖種豬,每頭7500多元,均已配種受孕,母豬們承擔著償還債務和貸款、“復興”徐家豬場的重任。

徐應星說,現在這批種母豬的種用價值達到3萬元一頭,如果這些豬再出問題,他肯定沒資金買了。

近5年,當地發了4次洪水。7月12日,鄱陽湖洪水漫過堤壩,一夜之間把徐早灣圍成孤島,通往青竹村集鎮唯一的水泥路被淹沒在水底。

村里只有那條路能走機動車、運送飼料、轉運生豬。還好在7月初,徐應星曾提前買進10噸飼料備用。

交通中斷的情況在年初新冠疫情暴發時出現過。因為養豬,近年幾件大事徐應星都趕上了,幾乎每次都能給他的豬場帶來“滅頂之災”。

就拿洪水來說,眼下,飼料還能再撐個把月,如果下個月洪水還不退,他就要用木船運送袋裝飼料進場,還得用工人肩扛背馱,每噸飼料成本要增加約2000元。

母豬已進入繁殖期,如果被這場規模超過1998年的大洪水繼續圍困,該賣的豬就運不出去——豬可坐不了小木船。徐應星每天都要到被淹的路口察看水是否退了。

徐應星還記得,2016年4800多頭豬處于“繁殖-育肥-出欄”的時期,洪水斷路,該出欄的豬運不出去,每欄本應容納50頭的豬舍內陡增到80頭豬,最終擠死、熱死400多頭豬。

他估計,今年應該不會出現擠死的情況——所有豬已在去年7月底“處理”,目前他總共只有100多頭母豬。“這算是因禍得福嗎?”徐應星苦笑。

豬場外的黑天鵝

為減少人員接觸帶來的染病風險,7月25日,徐應星帶著兩名工人在豬場外圍安裝全自動進料設備。

豬場圍墻以內的事,徐應星不謙虛地稱自己是“專業的”。

非洲豬瘟疫情在國內出現后,徐應星只購買散裝飼料,“像拉煤那樣,出飼料廠直接裝到車廂里”,輸送到豬舍。

豬場外所有不確定因素中,徐應星依然最擔心非洲豬瘟。

徐應星的豬場屬于自繁自養類型,最多時有300頭母種豬,可保持4500到5000多頭豬存欄,規模在湖口縣一度排到前三,去年因非洲豬瘟全軍覆沒。

養豬場坐落于人口不算稠密的山村,有隔斷疫情的地理優勢。即便如此,徐應星也未敢大意,他對豬場內所有人進行封閉管理,在村口、路中、豬場大門設置三個消毒點,為運飼料、收豬的貨車多次消毒。

豬舍覆蓋籠網防鳥攜帶病毒進入,工人每天燒堿水,繞著豬場外圍消毒。

2019年6月底,徐應星還是不放心,打算到九江市買一輛二手貨車,以后每次賣豬時,先中轉到村外,再讓收購商裝車拉走。還沒買到車,徐應星接到豬場技術員電話:有頭豬高燒不退、不吃料,打了兩天針依然不見效。

技術員將病豬解剖,連夜采樣送到武漢。經過檢測,這頭豬確定感染非洲豬瘟。

近5000頭豬賣的賣、埋的埋。徐應星出售那些未染病的成年豬后,和十幾個村民把近2000頭小豬趕到山溝里,鉤機在那里挖好了3米多深的大坑。

疑似病例被深埋,只剩下豬舍3樓的豬未感染。當時,徐應星讓兩個員工吃住在3樓,不與外界接觸,但未過一個月,3樓的豬也沒逃過厄運。

豬場清空時,徐應星坐在臺階上盤點賬目,算下來,欠債130多萬元。他又成了20多年前的窮小子。

上一次資金鏈斷裂還是2016年。徐應星擴建養豬場,把母豬存欄量擴大一倍,2017年下半年全部完工,花費資金約600萬元,

農村的豬場不能抵押,很難貸到大額貸款。即使是政策性的惠農貸款,一般也需要找兩個“吃財政飯的人”做擔保。

市場產業鏈起了作用。3家長期向徐應星供應飼料的企業為他做了擔保,徐應星貸到了220萬元資金。

養豬不是夢

非洲豬瘟攻占豬場前,徐應星雇了10余個本村農民專職養豬,工資開到每月4000多元,“管吃管住,這是純收入。”豬舍清空后,他們離家到外地打工。

23年前,徐應星和他們一樣在外打工。1997年7月,徐應星初中畢業,成績中上。他的夢想是學醫,可回到只有兩間土坯房的家里,徐應星難以向父親開口——當時,高中學費加上在城里吃住一年的費用,要6000多元。

土坯房在1998年的特大洪水中倒塌。1998年的洪水水位沒有今年高,但水勢比今年更為迅猛,“雨跟瓢澆一樣”,徐應星看著自家房子塌在洪水中,還好家里沒什么大件,全家人跑到高地上躲過一劫。

村里除種植以外沒有其他產業,男孩子到徐應星這個年齡,似乎無一例外出去打工、掙錢建房、娶妻生子。

徐應星準備跟著同村大人到浙江余姚,那里“活兒多、結錢快”,吸引許多江西九江農民去謀生計。

路費不夠,徐應星到本村工地上當了一個月小工,擔水泥、搬磚頭、上石子,一天掙10元錢。

1997年7月,徐應星卷起兩件毛衣,揣著300元,順著山間小路步行到湖口縣城,坐大巴車去余姚。

半路上,司機和賣票的人強迫乘客下車吃飯,一頓飯30元,這讓徐應星第一次感到“強烈不平衡”。“那飯3元都不值,但是不吃不行,司機會打人,自己又弱小。”

在余姚打工10余年,徐應星娶妻生子。2010年,孩子該上小學了。他們的祖父母身體不好,徐應星夫妻倆只能讓孩子在工地上跑來跑去。

沒堅持多久,徐應星就帶著全家回到徐早灣,先讓孩子入學。

離開余姚前,他帶著幾個老鄉參與修建了一座“萬頭級養豬場”。

“我們養豬吧,反正我知道養豬場怎么建。”徐應星說,妻子周水英拿出兩人全部積蓄4萬多元。這點錢明顯不夠。

打工10余年,徐應星帶人干活兒不?;^、按時結錢,在村子上“有個好信譽”??啃抛u,他從鎮上賒來石子、鋼筋、水泥等建材。正巧中國農業銀行的工作人員正在鎮上宣傳“四戶聯保”農業貸款,“沒有擔保,就是靠信譽”,徐應星和大哥徐應林、好友徐興中、徐艷春一起貸款12萬元。

徐應星兄弟兩家的責任田換來20畝荒地,可以連成片,也靠近村子的主路和高壓線路,“路和電對建豬場都很重要”。

最終,這支小隊伍湊了20多萬元,徐應星頭一次拿到這么多現金,手都在抖。鏟完地皮、打好地基,錢已經用掉一半多。等800多平方米的豬舍建好后,徐應星手頭沒錢買豬了。

村里老人帶著他翻過山,到隔壁都昌縣一個遠房親戚家找人幫忙——那里有個在九江市都能數得上的養豬大戶。

養豬大戶將徐應星的豬場作為種豬繁育基地,租金每年5萬元,徐應星和妻子在豬場當工人,每月分別拿1500元和800元的工資。

“咱不懂養豬,說白了就是給人當學徒。”徐應星很感激那位養豬大戶,“這些工資在當時來說比較低,但是在農村如果沒病沒災,照顧倆孩子可以過得去。”

跟著100頭種豬到來的,還有3位技術員。3年過后,徐應星技術學到了,租金和工資加起來的30多萬元卻一分沒收到——都昌養豬大戶擴張過快,沒撐過“豬周期”的豬價低谷,資金鏈斷裂,抵給徐應星30多頭母豬還債。

徐應星記得很清楚,那是2013年中秋節,他終于有了自己的豬。

養豬經濟學

“豬多了便宜、豬少了就貴,這是鐵的規律。”沒有讀過經濟學專業的徐應星,對“豬周期”有自己的理解。

在徐應星眼里,中國的養豬產業,是由若干大型養豬集團和千千萬萬個類似徐應星這樣的中小型養豬場組成。

一頭百斤重母豬進欄到育肥豬出欄,需要15個月才能產生效益。

種豬產下豬仔,豬仔育成肥豬,母豬培育成種豬、肥豬出欄換來資金再引進優質種豬、擴大生產……徐應星的豬場融入市場循環體系,盡管處于產業的末梢,但也時時受到整個市場變化的影響。

2016年、2017年,行情連續好了兩年,“非常不得了”,徐應星擴建三層現代化豬舍、兩層辦公住宿樓。

徐應星理解的“行情好”,并非如今年生豬、豬肉價格雙雙暴漲,他反而認為,“現在的高價是不正常的、不可持續的”。

他覺得,養豬能獲得正常的利潤即可,“有錢賺,不受窮,給大家開得起工資,不用把父母子女留守在家外出打工”。

從2013年到2018年上半年,徐應星的豬場發展勢頭良好,

村民來豬場上班的人數也水漲船高:2013年1個,2014年4個,2015年5個,2016年8個,2017年12個。

按擁有的資產價值計算,徐應星當時身價“過千萬”,不過他深信老話說的“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從古至今,養豬風險性就很大。

2017年、2018年,環保風暴席卷全國,多個省份出臺禁養限養生豬規定。為保護水源,江西省要求環鄱陽湖1公里禁養,3公里范圍內限養。

當地環保局也來他的豬場查看過,這里沒有任何糞污處理設施,明顯不合格,督促他盡快建設污水處理廠。

“要一次性投入150萬元左右,運行起來每年大約30萬-50萬元。”工業化處理污水,徐應星實力達不到。但是環保說到底是好事,他的養豬場也經常被附近居民投訴,“露天存放豬糞,臭氣熏天,滋生蚊蠅”,自己生活在附近也不舒服。

徐應星聽說江蘇省宿遷市有一種水芹菜吃肥、治污很有效,對肥料需求極為旺盛。

徐應星請湖口縣環保局、農技站的相關負責人一起去調研,引進水芹菜治理糞污。

2018年底,徐應星從村民手中流轉300余畝土地,建立“常規有土種植與自然水體無土種植”結合的種養結合生態模式,水間種菜,水底放養魚蝦,除了豬場內的豬,岸上養牛、羊、雞、鴨、鵝,糞便化成肥料。

徐應星消滅了有味道的豬糞。“以農業的方式解決農業的問題”。

“這300畝地能達到收支平衡、自給自足就好。”徐應星說,相當于節省一個污水處理廠的錢,只是還欠缺與養豬場規模匹配的土地、水域和資金投入。

生態園主要支出包括6名貧困戶在內的30多名村民的工資,去年出售種養作物利潤40多萬元,“工資發了50多萬元”。

“養豬是一件很自由的事,我很愿意養豬,只是因為疫情,暫時不能出豬場。”徐應星說。

去年年底,政府又開始號召養豬。徐應星把豬場看作“下蛋的金雞”——只要設備還在,就可以“從哪跌倒從哪爬起來”。他還聽說,本地政府出臺了鼓勵養豬的引種補貼,就上報了材料。

就在這幾天,徐應星豬場內120頭母豬開始產仔。他期待下半年不出意外,讓新的循環順利啟動。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耿學清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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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源:中青報 責任編輯:楊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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